声音
我总是那样的自以为是,并且在很多时候显得相当的牵强附会,比如我听到一段美好的声音,我就会下意识里把这段声音想象成你的,来自你的,悦耳且动人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声音,谁也不知道我最在意哪些,
只有我自己知道。就像很多内心的秘密,我没办法和所有人分享,但我知道我喜欢哪些,我需要哪些。声音动人可能还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就是我常常无端地把这些声音想成你的,舒缓而柔和,像一根羽毛拂过春天的脸颊。
不不
不,不全是亲密,不全是耳语,我同样喜欢那些辽远的开阔的声音,有穿透力的声音。也不是你在叫我,我知道你没叫我,你叫我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,你叫我的声音是羞涩的低吟的,你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的名字,所有人多的场
合,你总是装着与我无关的样子。所以你从没有大声叫过我,简直成了习惯。
可是我为什么会把那些空而阔的声音想成你的呢?我就会想啊,那些你一个人的时候,平静的时候,没有情绪的时候,你可以发出这些干净而纯粹的声音,你一定可以。
很久又很久,彻底的不相干的很久之后,我有时候会显得焦躁而痛苦,我找不到症结所在,事实上也不是来自于你,而是只来自于我,是我自己的事情。难受的时候,我就试着吃一个苹果,我喜欢苹果的清香,我还喜欢脆苹果咬在牙齿上的声音。难受的时候,我们总要做些快乐的事情,而不是去蔓延这些说不出来的难受。所以过了三十岁之后,我竟然不可救药地学会了怀旧。我不晓得别人怎么样,我怀念的绝大部分都是那些逝去的美好的事情和时光。我有时候觉得那时候我的世界是一维的,时间和空间密不可分地融合在一起。所有的时间和空间不存在丝毫的瑕疵。我当然知道这其实是自欺,但我真的忘记了本来就不很多的不美好,我压根就没怎么碰过它们,它们已经不在了,我找不到了,也不想找到了,那就让它们去吧,剩下来的是经过我无意识地挑选之后的一些,是有选择的被保留的。这时候,显然无法避开你的影子和影响。我安静的时候能够记得你衣服扣子的颜色、记得你夏天脚趾的样子,甚至记得有一天早上你没有梳头,比这些细节更为庞大的场景、事情、脸色、状态,我当然都记得。它们像,不,不是像,而就是,一部高清晰的多维的电影,但不是连贯的,而是断续的,它能清晰到什么程度呢?我连着你周围的一切都能够想起来。那些不相干的原本应该早已忘记的人、景与事,栩栩如生,生动无比。
非常遗憾的是它只是一部彩色的默片,我忘记了你的声音,我唯独忘记了你的声音。你的唇和唇线在记忆里非常分明,甚至你的牙齿和它排列的样子,我都记得,而与这林林总总密切相关的声音,我却忘记了。谁也不知道,但我真的找过它们,我总觉得它们一定隐匿在某处,不是存心的,只是我粗心了。我找了很久,最近才意识到我真的把它们弄丢了。记忆显露出它无法挽救的缺陷。我们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声音交流,你可能记得我的声音你的声音,事实上也非常多,它简直就是另一条大河。但现在它一不小心就干涸了,啥也没有了。我们语言的旁枝是叹息、是笑声、是抽泣,与之相关的表情和场景我都记得,但声音真的没有了。我若干次回忆你,写回忆你的文字,其中关于我们的对话,写的都不是很多,而且有不少对话,显然已经失真了,是我杜撰的臆想的,顺理成章讲出来的。似乎在那些时候你和我只会这么说话,只会说这些话,但谁都知道这些是那么的靠不住,真实的情形可能不是这样子。
是啊是啊,我现在能在几秒钟里听到你的声音,可是这些不是我需要的。我记得很多人的声音,各种各样的,平常的怪异的,很多是我不需要的,但我却记住了,唯独把你的声音弄丢了,也许用不了多长的时间,我还会弄丢了自己。